原文

前时布谷鸣，早种不入土。
翻然变阴沴，两旬作淫雨。
半夜水齧堤，一决不及禦。
贫民无灯火，下床已没股。
晓登树杪呼，出没见屋膂。
舟车或幸灾，桂玉岂易煮。
天数苟有定，民患谁适与。
我穷一席地，此忧岂暇汝。
为汝愁天公，闭户不欲语。
五言古诗 叙事 巴蜀 悲壮 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江河 沉郁 雨景

译文

前些日子布谷鸟还在鸣叫，催促早种，可种子却无法播入被水浸泡的泥土。天气骤然变得反常，接连二十天都是连绵不绝的暴雨。半夜里洪水猛烈冲刷堤岸，一旦决口便无法抵挡。贫苦的百姓连照明的灯火都没有，下床时水已淹到了大腿。天亮后人们爬到树梢上呼救，只见房屋的屋顶在洪水中时隐时现。那些拥有舟车的人或许能侥幸逃生，但柴米昂贵如桂玉，灾后生活又谈何容易？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定数，那么百姓的苦难又该由谁来承担？我自身也困居在这一席之地，这份忧愁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天公）。我只能为你（百姓）而忧愁，埋怨天公不仁，只能闭门不语，内心充满无奈与悲愤。

赏析

李石的这首诗以白描手法，真实记录了南宋时期一场特大水灾给百姓带来的深重苦难，是一首典型的现实主义诗篇。全诗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开篇以“布谷鸣”与“不入土”的对比，暗示农时被毁；接着以“变阴沴”、“作淫雨”点明灾害成因；然后重点描绘洪水肆虐的恐怖场景，“半夜水齧堤”、“下床已没股”、“晓登树杪呼”等句，画面感极强，生动再现了灾民在洪水中挣扎求生的悲惨境遇。诗人不仅写自然之灾，更深入揭示了灾后的社会问题，“舟车或幸灾”一句，含蓄点出贫富差距下灾民处境的悬殊；“桂玉岂易煮”则直指灾后物价飞涨、民生维艰的残酷现实。结尾部分，诗人的情感从客观描述转向深沉诘问与无奈自省。“天数苟有定，民患谁适与”是对天命观的质疑，体现了儒家民本思想中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关怀。而“我穷一席地，此忧岂暇汝。为汝愁天公，闭户不欲语”数句，则将个人困顿与对苍生的忧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郁顿挫的情感张力。诗人无力改变现实，只能将悲愤化为对“天公”的无声控诉，这种含蓄蕴藉的表达方式，比直接的呐喊更具震撼力。整首诗语言质朴无华，但情感真挚浓烈，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等人关注民生的诗歌传统，具有深刻的社会认识价值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注释

布谷鸣：布谷鸟鸣叫，是催促播种的时节信号。。
阴沴：指天地间阴阳之气不和而产生的灾害，此处特指水灾。。
两旬：二十天。。
淫雨：连绵不断、过量的雨。。
齧堤：齧，同“啮”，咬，侵蚀。指洪水冲刷、侵蚀堤岸。。
一决不及禦：一旦决口，来不及防御。禦，同“御”，抵挡。。
没股：洪水淹没了大腿。股，大腿。。
树杪：树梢。杪，树枝的末端。。
屋膂：屋脊。膂，脊梁骨，此处借指房屋的顶部结构。。
舟车或幸灾：拥有舟车（交通工具）的人或许能侥幸躲过灾难。。
桂玉：柴米昂贵如桂玉。典出《战国策·楚策三》：“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形容物价极高，生活艰难。。
天数：上天的定数，命运。。
谁适与：该由谁来承担。适，主，专主。与，给予，承担。。
岂暇汝：哪里还有闲暇顾及你（指天公）。暇，空闲。汝，你。。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石（1108-1181），字知几，号方舟，资州（今四川资中）人。他生活在宋室南渡后，社会动荡、天灾频仍的年代。诗题中的“武信”指武信军，宋代行政区划，辖境大致在今四川遂宁、潼南一带，地处涪江流域，历史上水患频繁。这首诗很可能是李石亲身经历或目睹当地特大洪水后所作。南宋时期，由于战乱、政治腐败及水利失修，自然灾害往往给百姓带来毁灭性打击。这首诗所描绘的“两旬淫雨”、“水齧堤防”、“贫民没股”的景象，正是当时底层民众生存困境的真实写照。李石本人仕途坎坷，曾因直言被贬，对民间疾苦有较深的了解和同情。他的诗歌创作主张“文章以气为主”，注重反映现实。这首《大水寓武信》正是在这样的个人经历与时代背景下产生的，它不仅记录了一场具体的水灾，更折射出南宋中后期社会矛盾加剧、民生多艰的历史面貌，是研究宋代社会史和文学史的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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