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沉黎举家瞆气上如聋者踰月乃愈医人云此瘴气也》宋·范成大
记录瘴疠致聋的独特经历,融病痛书写、历史感怀与孝亲伦理于一体
原文
儋史之孙病耳翁,人佯谓我与真同。
蚊飞鬓外年时事,鹊噪愁边晚更空。
老去鹿皮终可隐,听如龙鼻反能聪。
昭文不鼓非无意,勉为慈亲奏凯风。
蚊飞鬓外年时事,鹊噪愁边晚更空。
老去鹿皮终可隐,听如龙鼻反能聪。
昭文不鼓非无意,勉为慈亲奏凯风。
译文
我就像那位贬谪儋耳的苏东坡的子孙,如今也成了患耳病的衰翁,旁人假装说我与常人无异,实则不然。蚊子在鬓边飞过的嗡嗡声,已是多年前的记忆;傍晚喜鹊的喧闹,在我愁苦的心境里更显得一片虚空。年老了,披上鹿皮归隐山林或许才是最终归宿;听力丧失,反倒像龙一样能体察无声的玄妙。像琴师昭文那样不再鼓琴,并非没有深意;我还是要勉力为慈爱的母亲,弹奏一曲歌颂母恩的《凯风》。
赏析
这首诗是范成大晚年记述自身疾患与心境的自况之作,情感复杂深沉,艺术手法高超。诗题以近乎医案记录的散文句式入诗,交代了在沉黎之地全家感染瘴气、耳聋月余方愈的特殊经历,为全诗奠定了纪实与病苦的基调。首联以“儋史之孙”自比,巧妙将个人病痛与苏轼的贬谪苦难相联系,提升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与文人命运的共通性。“人佯谓我与真同”一句,既写世情,更透露出诗人内心因残疾而产生的疏离与孤寂。颔联通过“蚊飞鬓外”与“鹊噪愁边”的意象对比,以具体可感的细节,生动刻画了听觉丧失后世界归于“空寂”的独特感受,时间感(年时事)与空间感(晚更空)交织,愁绪弥漫。颈联笔锋一转,展现诗人超然豁达的胸襟。他将“老去”与“耳聋”这两重人生困境,分别转化为“鹿皮可隐”的归宿和“听如龙鼻”的玄思,运用典故翻新的手法,在自我宽慰中透出哲理意味,体现了宋诗“以理趣入诗”的特色。尾联再引《庄子》典故,以“昭文不鼓”喻指因病废艺的无奈,但旋即以“勉为慈亲奏凯风”作结,将对母亲的孝心与责任感置于个人病痛之上,情感由沉郁转向温暖,境界得以升华。全诗将病体感受、历史联想、人生哲思与伦理亲情熔于一炉,语言凝练含蓄,用典贴切自然,真实记录了宋代士大夫在边远之地面对自然威胁时的身心体验与精神超越,是范成大纪行诗中别具一格的作品。
注释
沉黎:古地名,在今四川汉源一带,宋代为黎州治所,地处西南边陲,多瘴疠之气。。
瞆气:指因瘴气侵袭而导致的耳聋或听力严重下降的症状。瞆,音guì,耳病。。
瘴气:古代指南方山林间湿热蒸郁致人疾病的有毒气体,是古代文人贬谪或行旅南方时常提及的威胁。。
儋史之孙病耳翁:诗人自喻。儋史,可能指苏轼(号东坡居士,曾贬谪儋州),范成大此处或自比于历经贬谪、饱尝艰辛的前贤。病耳翁,即患耳病的老人。。
鹊噪:喜鹊鸣叫。古人常以鹊噪为吉兆,但在此处,诗人因耳聋听不见,故言“晚更空”,反衬出寂静与失落。。
鹿皮:隐士所穿的裘衣,代指隐居生活。《后汉书》载,隐士披鹿皮衣。。
龙鼻:传说龙能听于无声,嗅觉(或听觉)极其灵敏。此处反用其意,言耳聋后反而像龙一样能“听”到无声之境界,是自我宽慰之语。。
昭文不鼓:典故出自《庄子·齐物论》:“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 昭文是古代著名琴师,“不鼓”即不弹琴,意指达到“大音希声”的境界,或因病无法弹奏。。
凯风:指《诗经·邶风·凯风》,诗中有“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之句,歌颂母爱。此处诗人表示要勉强为母亲弹奏此曲,以尽孝心。。
背景
此诗创作于范成大晚年出知四川制置使期间(约1175-1177年)。当时他已年近五旬,奉命镇守西南边陲。沉黎(今四川汉源)地处川西南原与盆地的过渡带,气候潮湿,山林茂密,是历史上著名的瘴疠之地。范成大在《吴船录》等著作中,曾多次记载蜀地行旅的艰险与风土的奇异。此次“举家瞆气”的经历,是其亲身遭遇自然环境威胁的真实写照,反映了宋代官员在开发和管理边疆地区时所面临的健康风险。诗中提及“儋史”(苏轼),不仅因为苏轼也曾饱受贬谪流离之苦,更因范成大对这位前辈文人的人格与文学成就深为敬仰,在相似的困境中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此外,范成大是著名的孝子,侍母至孝。诗中最后念及“慈亲”,欲奏《凯风》,与其一贯的伦理观念和此时可能牵挂家中老母的心境密切相关。这首诗将个人病痛、家庭遭遇、历史感怀与儒家伦理紧密结合,超越了单纯的疾病书写,成为理解范成大晚年思想与宋代士大夫边地生活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