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思人谁复念婆娑,窟室崖阴未易磨。
四十围间看溜雨,三千年后数恒河。
不堪与世供狙杙,尚许遗民占鸟窠。
从此便名夫子树,匡人斤斧奈予何。
七言律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古迹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激昂 隐士

译文

思念古柏的人,谁还会再记挂它那枝叶婆娑的旧影?它生长在石窟山崖的背阴处,那份坚韧却不易被时光磨平。看那四十围粗的树干,历经风雨冲刷;三千年后的岁月,漫长如恒河沙数难以算清。它不堪被世人当作戏猴的小木桩来使用,却还允许我这避世的遗民,像鸟儿一样在它的枝头占个巢穴安身。从今以后,我就称你为‘夫子树’吧,那些世俗的斧斤,又能把我(和你)怎么样呢?

赏析

李廌的这首《古柏》诗,借咏千年古柏,抒发了诗人孤高傲世、不与时俗同流合污的志节,同时也寄寓了怀才不遇的深沉感慨。全诗以古柏为核心意象,通过对其生长环境、古老形貌和象征意义的层层铺陈,构建了一个托物言志的完整艺术世界。 首联“思人谁复念婆娑,窟室崖阴未易磨”,以问句起笔,营造出一种苍凉孤寂的氛围。古柏虽曾风姿“婆娑”,如今却少人记念,但它生于险僻之地(窟室崖阴)的生命力却“未易磨”,初步奠定了古柏坚韧不屈的形象基调。颔联“四十围间看溜雨,三千年后数恒河”,运用极度夸张的数字(四十围、三千年)和佛教典故(恒河沙数),从空间之巨与时间之久两个维度,极力渲染古柏的古老与伟岸,赋予其超越时空的永恒感与神圣感。 颈联是全诗情感转折的关键。“不堪与世供狙杙”直抒胸臆,表达了古柏(实为诗人自喻)不愿沦为世俗玩物或工具的高洁品性;“尚许遗民占鸟窠”则笔锋一转,在孤高之中透出一丝温情与接纳,古柏成为诗人(遗民)在乱世或浊世中的精神庇护所。这一“拒”一“许”,鲜明地划清了与世俗的界限,并确立了自身的精神归属。尾联“从此便名夫子树,匡人斤斧奈予何”,诗人将古柏尊称为“夫子树”,将其人格化、圣贤化,并借用《庄子》与《论语》的典故,以豪迈的口吻宣告:即便面对“匡人斤斧”(象征世俗的迫害与摧残),古柏与诗人也将岿然不动,无所畏惧。这既是自我激励,也是对古柏精神的礼赞。 在艺术上,此诗用典精当,将“恒河沙数”、“狙杙”、“匡人”等典故自然融入诗中,深化了诗歌的内涵。语言苍劲有力,意境雄浑深远,充分体现了宋代咏物诗重理趣、尚骨格的特点。诗人通过对古柏的礼赞,完成了对自我人格理想的塑造与肯定。

注释

婆娑形容枝叶纷披、盘旋舞动的姿态,常用来描绘古树的苍劲姿态。。
窟室崖阴指古柏生长在石窟旁、山崖的背阴处,环境幽僻险峻。。
未易磨:不容易被磨灭、摧毁,形容其生命力顽强。。
四十围形容树干极其粗壮。围,古代计量圆周的单位,一围约合两手拇指和食指合拢的长度。。
溜雨:雨水顺着树干流下,形容树冠巨大,能承接雨水。。
三千年极言树龄古老,有长寿、永恒之意。。
恒河:恒河沙数,佛教用语,比喻数量极多,像恒河里的沙子一样无法计算。此处指时间久远,如同恒河沙数。。
狙杙狙,猕猴;杙,小木桩。指供猕猴攀爬戏耍的小木桩,比喻被世俗小用,大材小用。。
遗民:前朝或乱世后幸存下来的人,也指隐士。此处诗人自比。。
鸟窠鸟巢。指古柏尚能允许遗民(如鸟雀)在其上筑巢栖息,提供庇护。。
夫子树:指这棵古柏。夫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或特指孔子。此处可能暗指古柏如圣贤般有德。。
匡人斤斧:匡,匡地的人;斤斧,斧头。典故出自《庄子·逍遥游》中匠石与栎社树的故事,以及《论语》中孔子在匡地被围困的典故。意指世俗的砍伐、迫害力量。。
奈予何:能把我怎么样。予,我。表达一种超然无畏的态度。。

背景

此诗为北宋诗人李廌所作。李廌(1059-1109),字方叔,华州(今陕西华县)人,为“苏门六君子”之一。他早年以文章受知于苏轼,苏轼曾称赞其文“笔墨澜翻,有飞沙走石之势”。然而,李廌的科举仕途却极为坎坷,屡试不第,终身布衣,生活困顿。这种怀才不遇的人生经历,使其作品常流露出孤愤不平之气与耿介超拔之志。 《古柏二首》正是其咏物抒怀的代表作。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政治环境复杂。以苏轼为首的“元祐党人”屡遭打击迫害。作为苏门弟子,李廌虽未直接卷入高层政治漩涡,但也深受时代氛围影响,对官场倾轧、贤愚颠倒的现实有清醒认识,并选择了一种疏离于主流仕途的隐逸或边缘化生存方式,以保持人格的独立与高洁。 诗中“遗民”的自况,既可能指其身为前朝(或盛世)精神遗民的自我定位,也可能暗含了对元祐学术与文化传承者身份的认同。古柏“窟室崖阴”的生存环境,象征了诗人及其所代表的精神群体在当时的艰险处境;而古柏的古老与坚韧,则寄托了诗人对道义与文章能够穿越时空、历久弥新的坚定信念。将古柏命名为“夫子树”,更隐晦地表达了对苏轼等师友的尊崇与追随,以及对其所遭受的“斤斧”(政治打击)的蔑视与不屈。整首诗是在特定历史与个人境遇下,一首充满人格力量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