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西风中夜来，飞雨随以至。
揽衣不能眠，起坐为涕泗。
炎蒸虽云酷，香草犹可佩。
清商来无情，凋我兰与蕙。
咿咿草虫悲，袅袅露蝉嘒。
高梁燕如客，铩翮鹰方鸷。
乾坤本无心，万物随一气。
如何于其间，感怆坐自累。
置之勿复道，得酒但知醉。
陶然杯杓间，萧洒无馀事。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咏物抒怀 夜色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秋景 说理 雨景

译文

秋风在半夜袭来，急雨也随之而至。我披上衣服无法入睡，起身坐着，不禁涕泪交流。夏季的酷热虽然难耐，但那时香草尚可佩戴。如今无情的秋风吹来，凋零了我的兰草与蕙草。草丛中的秋虫在悲切地鸣叫，沾露的寒蝉发出悠长的哀鸣。屋梁上的燕子如同过客即将离去，羽毛摧折的雄鹰却依然凶猛。天地本是无心无情的，万物只是随着元气流转生灭。为何我偏偏置身其中，因感伤而自我困扰呢？罢了，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有酒便只管一醉方休。在酒杯之间求得舒畅快乐，洒脱自在，再无其他牵挂。

赏析

张耒此诗是典型的感秋抒怀之作，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与深沉的人生感慨，展现了宋代文人面对季节更迭与人生际遇时的复杂心境。全诗以比兴手法开篇，'西风'、'飞雨'不仅是自然景象，更是诗人内心悲凉情感的投射，奠定了全诗沉郁悲凉的基调。诗中'香草'、'兰蕙'等意象，明显继承了屈原《离骚》的香草美人传统，用以象征自身高洁的品格与理想，而'清商'（秋风）的无情摧折，则隐喻了外部环境（可能指政治气候或人生逆境）对美好事物的戕害。'咿咿草虫'、'袅袅露蝉'的悲鸣，与'铩翮鹰方鸷'的顽强形象形成对比，既渲染了秋的肃杀，也暗含了诗人虽处困境却不甘沉沦的倔强。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哲理思辨，从'乾坤本无心'的宇宙观出发，试图以道家的自然无为思想来消解个人的感伤，最终归结于'得酒但知醉'、'萧洒无馀事'的旷达自适。这种由景入情、由情入理，最终寻求精神超脱的结构，体现了宋诗重理趣的特点。全诗语言凝练，意象丰富，情感起伏有致，在悲秋的传统主题中注入了深刻的理性思考与个性化的生命体验。

注释

西风：秋风。古人常以‘西风’指代秋季的肃杀之气。。
中夜：半夜。。
飞雨：急雨。。
涕泗：眼泪和鼻涕，形容极度悲伤。。
炎蒸：指夏季的酷热。。
香草：比喻美好的品德或君子。屈原《离骚》中常用香草美人象征高洁。。
清商：指秋风。商为五音之一，属金，对应秋季，故称秋风为‘清商’。。
兰与蕙：兰草和蕙草，均为香草，常比喻贤人或高洁的品格。。
咿咿：象声词，形容虫鸣声。。
袅袅：形容声音悠扬不绝。。
嘒（huì）：蝉鸣声。。
高梁：高大的屋梁。。
铩翮（shā hé）：羽毛摧落，翅膀伤残。。
鸷（zhì）：凶猛。此处指鹰虽受伤仍保持凶猛之态。。
一气：指构成天地万物的基本元气。。
感怆：感伤悲怆。。
陶然：舒畅快乐的样子。。
杯杓：酒杯和勺子，代指饮酒。。
萧洒：洒脱，无拘无束。。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北宋激烈的新旧党争，屡遭贬谪。这首诗是写给友人宏父和周楚望的组诗之一，名为'感秋'，实为感怀身世。诗中'炎蒸虽云酷，香草犹可佩'可能暗指即便在政治环境相对严酷（或指新党执政时期）时，尚能保持操守；而'清商来无情，凋我兰与蕙'则很可能喻指政局再次变动（或指旧党失势，自己遭受更沉重的打击），使得自己的理想与品格备受摧残。'铩翮鹰方鸷'的形象，正是诗人自身虽遭贬谪打击（'铩翮'），但精神气节未泯（'方鸷'）的生动写照。面对无常的世事与个人命运的飘零，诗人试图从道家'万物随一气'的宇宙观中寻求解脱，最终选择以酒自遣，追求内心的'萧洒'。这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与人生困境中，一种典型的精神出路：将儒家济世情怀、道家自然哲学与个人情感体验相融合，在诗文中寻求慰藉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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