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昌谷五月稻,平田垂青玑。
遥峦相压叠,颓绿互蔽芾。
竹香满凄寂,粉节涂生卉。
攒虫锼古柳,芳径生红纬。
莺唱子夜歌,瀑悬楚被翡。
昭华寒不粟,贵嫔暑无痱。
桂蕊女几簪,蕙花神娥扉。
碧锦帖花柽,香衾事残贵。
霞巘殷嵯峨,烟岚互叆霼。
璧月舒窈斗,元云为彷佛。
阴?宛虹带,天空繁星衣。
古桧拿屃赑,水华融觱沸。
销声永薖轴,栖隐耽岑蔚。
请事鸿宝元,至澹味无味。
悲歌激流风,逸响迥秋气。
中原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夏景 山峰 山水田园 幽峭 悲郁 抒情 文人 月夜 游仙隐逸 田野 花草 诡奇 超逸

译文

昌谷五月的稻田,平整的田野上垂挂着青玉般的稻苗。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相互挤压,浓郁的绿色彼此遮掩,茂盛无比。竹子的清香弥漫在凄清寂静之中,竹节上的白粉仿佛新生的花卉。虫群聚集蛀蚀着古老的柳树,芬芳的小径旁开出了红色的花纬。黄莺啼唱着《子夜》般的情歌,瀑布高悬如同楚地的翡翠锦被。美玉在寒冷中不会战栗,贵人在酷暑里不生痱子。桂花的蕊如同插在女几山仙女鬓边的簪子,蕙草的花开在神女的门扉。碧绿的锦缎贴在粉红的柽柳上,芬芳的被褥陪伴着将尽的富贵。霞光中的山峰殷红而高峻,烟云雾气相互交融,迷蒙一片。圆月舒展在深邃的北斗旁,初生的云朵若隐若现。阴云如同弯曲的彩虹带,天空披着繁星织就的衣裳。古老的桧树盘曲如龙子负屃,水光融入了涌动的泉沸。在此销声匿迹,永远享受隐居的安乐,沉溺于山林草木的茂密幽深。请让我研习那玄妙的道家鸿宝,体味至极的淡泊,那无味之味。悲凉的歌声激荡着流动的风,超逸的音响在秋气中迥然回荡。

赏析

李贺的这首《诗一首》是其诡奇瑰丽诗风的典型代表,全诗以家乡昌谷的夏日景物为背景,却通过诗人独特的想象力和感知力,构建了一个超现实的、充满神秘色彩的艺术世界。诗作开篇以“青玑”喻稻苗,将平凡的田园景象瞬间提升至珠玉满地的仙境,奠定了全诗浓艳奇崛的基调。 在艺术手法上,李贺极尽通感象征之能事。“竹香满凄寂”将嗅觉(香)与心境(凄寂)直接勾连;“芳径生红纬”则将视觉的“花”转化为触觉的“纬”(丝线),体现了其“笔补造化”的创作主张。诗中意象密集而跳跃,从“攒虫古柳”的衰朽,到“瀑悬楚被”的华美,再到“璧月”、“元云”、“宛虹”、“繁星衣”的宇宙图景,最后归于“古桧”、“水华”的幽深与“鸿宝”、“无味”的玄理,展现了诗人思绪的奔逸与对永恒、超越的追求。 此诗的情感内核是复杂的,表面是对隐居生活的向往(“销声永薖轴,栖隐耽岑蔚”),但“悲歌激流风”一句却泄露了诗人内心激荡不平的悲郁之气。那“逸响迥秋气”的尾音,在清逸超脱中透露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孤高与寒凉。整首诗如同一幅用浓墨重彩与奇光异色绘就的画卷,在极度感官化的描写背后,是李贺对生命、时间与宇宙的深邃思考,以及其苦闷灵魂在现实压抑下向奇幻世界的精神逃亡。

注释

昌谷李贺的家乡,在今河南宜阳县西,是李贺诗中常出现的意象。。
青玑青色的玉珠,此处比喻五月稻田中青翠欲滴的稻苗,如同铺满田间的碧玉。。
颓绿形容草木繁盛、浓郁欲滴的绿色。。
蔽芾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
粉节指竹节上白色的粉末。。
攒虫锼古柳聚集的虫子蛀蚀着古老的柳树。锼,雕刻,此处引申为蛀蚀。。
红纬红色的丝线,此处形容小径旁开满的红色花朵,如同织出的红线。。
子夜歌乐府吴声歌曲名,多咏男女恋情,此处指黄莺的啼鸣如同情歌。。
楚被翡楚地产的绣有翡翠鸟图案的被子,此处形容瀑布如翠绿的锦缎垂挂。。
昭华古代传说中的玉管,也指美玉。此处或指玉质饰品。。
贵嫔古代妃嫔的称号。。
女几山名,在河南宜阳县,传说为仙女所居。。
神娥神女。。
花柽即柽柳,枝条纤弱,花色粉红。。
霞巘被霞光映红的山峰。巘,山峰。。
叆霼云气浓密昏暗的样子。。
璧月像玉璧一样圆润明亮的月亮。。
窈斗指北斗星。窈,深邃。。
宛虹弯曲的彩虹。。
拿屃赑形容古桧树盘曲有力,如传说中的龙子屃赑(一种像龟的动物,力大能负重)在奋力支撑。拿,牵引,此处形容枝干盘曲。。
水华水中的花,或指水光。。
觱沸泉水涌出的样子。。
薖轴出自《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指隐居之乐。薖,宽大的样子;轴,徘徊不去。。
岑蔚草木茂密幽深。。
鸿宝指道术书或珍秘的书籍。。
通“玄”,玄妙,深奥。。

背景

此诗为中唐诗人李贺的作品。李贺,字长吉,河南福昌(今河南宜阳)昌谷人,故世称“李昌谷”。他出身唐宗室远支,但家道早已中落。李贺才华早露,但因父名“晋肃”与“进士”犯讳(避“晋”音),被剥夺了科举资格,仅做过奉礼郎的九品小官,一生仕途困厄,郁郁不得志。这种个人命运的悲剧性,深刻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使其诗风奇崛幽峭,充满苦闷的象征与对生命短暂的焦虑。 昌谷是李贺的故乡,也是他精神的重要寄托地。在京城失意后,他常返乡闲居,这里的山水草木成为他诗歌灵感的重要源泉。这首《诗一首》很可能创作于他居家期间。诗中描绘的昌谷夏景,并非单纯的写实,而是浸透了诗人主观情思的再造之境。他将道家的隐逸思想(“鸿宝元”、“味无味”)与自身怀才不遇的悲愤相结合,在瑰丽的自然幻象中,既寻求精神的解脱,又无法完全平息内心的激荡。此诗典型地反映了李贺诗歌“虚荒诞幻”的特点,是其探索诗歌新路,以奇特的意象和语言对抗平庸现实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