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一夕为湖地，千年列郡名。
霸王迷路处，亚父所封城。
汉置东南尉，梁分肘腋兵。
本吴风俗剽，兼楚语音伧。
沸井今无涌，乌江旧有名。
土台游柱史，石室隐彭铿。
曹操祠犹在，濡须坞未平。
海潮随月大，江水应春生。
忆昨深山里，终朝看火耕。
鱼书来北阙，鹢首下南荆。
云雨巫山暗，蕙兰湘水清。
章华树已失，鄂渚草来迎。
庐阜香炉出，湓城粉堞明。
雁飞彭蠡暮，鸦噪大雷晴。
平野分风使，恬和趁夜程。
贵池登陆峻，舂谷渡桥鸣。
骆驿主人问，悲欢故旧情。
几年方一面，卜昼便三更。
助喜杯盘盛，忘机笑语訇。
管清疑警鹤，弦巧似娇莺。
炽炭烘蹲兽，华茵织斗鲸。
回裾飘雾雨，急节堕琼英。
敛黛凝愁色，施钿耀翠晶。
容华本南国，妆束学西京。
日落方收鼓，天寒更炙笙。
促筵交履舄，痛饮倒簪缨。
谑浪容优孟，娇怜许智琼。
蔽明添翠帟，命烛拄金茎。
坐久罗衣皱，杯频粉面骍。
兴来从请曲，意堕即飞觥。
令急重须改，欢冯醉尽呈。
诘朝还选胜，来日又寻盟。
道别殷勤惜，邀筵次第争。
唯闻嗟短景，不复有馀酲。
众散扃朱户，相携话素诚。
晤言犹亹亹，残漏自丁丁。
出祖千夫拥，行厨五熟烹。
离亭临野水，别思入哀筝。
接境人情洽，方冬馔具精。
中流为界道，隔岸数飞甍。
沙浦王浑镇，沧洲谢朓城。
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
半渡趋津吏，缘堤簇郡氓。
场黄堆晚稻，篱碧见冬菁。
里社争来献，壶浆各自擎。
鸱夷倾底写，粔籹斗□成。
采石风传柝，新林暮击钲。
茧纶牵拨剌，犀焰照澄泓。
露冕观原野，前驱抗旆旌。
分庭展宾主，望阙拜恩荣。
比屋茕嫠辈，连年水旱并。
遐思常后已，下令必先庚。
远岫低屏列，支流曲带萦。
湖鱼香胜肉，官酒重于饧。
忆昔泉源变，斯须地轴倾。
鸡笼为石颗，龟眼入泥坑。
事系人风重，官从物论轻。
江春俄澹荡，楼月几亏盈。
柳长千丝宛，田塍一线絣。
游鱼将婢从，野雉见媒惊。
波净攒凫鹊，洲香发杜蘅。
一钟菰葑米，千里水葵羹。
受谴时方久，分忧政未成。
比琼虽碌碌，于铁尚铮铮。
早忝登三署，曾闻奏六英。
无能甘负弩，不慎在提衡。
口语成中遘，毛衣阻上征。
时闻关利钝，智亦有聋盲。
昔愧山东妙，今惭海内兄。
后来登甲乙，早已在蓬瀛。
心托秦明镜，才非楚白珩。
齿衰亲药物，宦薄傲公卿。
捧日皆元老，宣风尽大彭。
好令朝集使，结束赴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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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历阳这块一夜成湖的土地，千年來都是重要的郡县。这里是霸王项羽迷路之处，也是亚父范增的封地。汉代在此设置东南都尉，梁朝分兵驻守。原本属于吴地风俗彪悍，又兼有楚地的方言特色。沸井如今不再喷涌，乌江自古就很有名。土台上有老子游历的遗迹，石室中隐藏着彭祖的传说。曹操的祠庙仍然存在，濡须坞的战事似乎还未平息。海潮随着月相涨落，江水在春天更加丰沛。回忆往昔在深山中，整日观看刀耕火种。书信从北方朝廷传来，船只向南楚进发。巫山的云雨朦胧暗淡，湘水的蕙兰清新芬芳。章华台的树木早已消失，鄂渚的芳草迎面而来。庐山香炉峰巍峨耸立，浔阳城墙洁白明亮。大雁在鄱阳湖暮色中飞翔，乌鸦在晴朗的大雷岸鸣叫。平原地带分别有风神使者，宁静和谐地赶着夜路。在贵池登陆山势险峻，经过舂谷桥声叮咚。驿站主人殷勤问候，倾诉着悲欢离合的旧情。多年才得一见，从白天畅谈到三更。喜庆的宴席杯盘丰盛，忘机的谈笑声响亮。管乐清越疑似警鹤，弦声巧妙如同莺啼。炽热的炭火烘烤着兽形炭，华美的坐垫织着斗鲸图案。回旋的衣襟飘动如雾雨，急促的节拍落下如玉的花瓣。蹙眉凝聚着愁绪，佩戴的钿饰闪耀翠光。容貌本是江南特色，妆束却学习长安风格。太阳落山才收起鼓声，天气寒冷更要烘暖笙管。宴席上鞋子交错，痛饮时冠簪倾斜。戏谑放纵如优孟般滑稽，娇媚可爱似仙女智琼。添加翠幕遮蔽光线，点燃蜡烛支撑灯台。坐久了罗衣起皱，频频举杯面色泛红。兴致来了就点奏乐曲，意兴阑珊便传杯畅饮。酒令急了需要重来，欢愉借着醉意完全展现。明天还要选择美景，后天继续相约结盟。分别时依依惜别，争相设宴饯行。只听到感叹时光短暂，不再有残留的醉意。众人散去关闭朱门，相互携手续诉衷肠。谈话仍然兴致勃勃，更漏声滴滴答答。送行时千人簇拥，行厨准备着各种美食。离亭靠着野水，别情融入哀筝。接壤地带人情融洽，正值冬季菜肴精美。以江心为界，对岸数着高耸的屋檐。沙浦有王浑的镇守，沧洲是谢朓的城池。遥望夫人化作的石头，梦见皇帝日日巡营。半渡时走向津吏，沿着堤岸聚集百姓。场院上堆着晚稻，篱笆边可见冬菜。乡里争相献礼，端着壶浆各自举杯。皮囊倾底倒酒，点心摆满桌面。采石矶风中传来梆子声，新林傍晚敲响铜钲。钓丝牵引着拨刺的鱼，犀角火光映照清澈的深水。显露官帽巡视原野，前驱高举旌旗。分庭展示宾主之礼，遥望宫阙拜谢皇恩。比比皆是的孤寡之人，连年遭受水旱灾害。远虑时常放在个人之后，颁布政令必定先行。远山如屏风排列，支流如衣带萦绕。湖鱼鲜美胜过肉类，官酒浓醇甜如饴糖。回忆往昔泉源突变，瞬间地轴倾斜。鸡笼山变成石粒，龟眼泉陷入泥坑。事情关系民风民俗很重要，官职高低在舆论中很轻。江上春色忽然荡漾，楼头明月几度圆缺。柳条长出千丝婉转，田埂如一线笔直。游鱼带着婢女随从，野鸡见到媒鸟惊慌。波光洁净聚集野鸭，沙洲芬芳生长杜蘅。一钟菰米做饭，千里莼菜羹汤。遭受贬谪时间已久，分担忧患政绩未成。比起美玉虽然平庸，但在铁器中还算响亮。早年愧居三署官职，曾经上奏六英乐曲。无能甘愿担任负弩前驱，不慎在于权衡失当。口舌之言造成中伤，羽毛衣服阻碍上行。时常听闻关乎利害，智慧也有聋盲之处。往昔愧对山东才俊，如今有愧海内兄长。后来登科及第者，早已身在蓬莱仙境。内心寄托秦宫明镜，才能不及楚国白珩。齿衰亲近药物调养，官微傲视公卿权贵。辅佐朝廷都是元老，宣扬教化尽如彭祖。好好命令朝集使者，整装奔赴新的正月。

赏析

这首七十韵长诗是刘禹锡晚年作品，展现其深厚的史学功底和诗歌造诣。全诗以历阳历史地理为经纬，融汇神话传说、历史典故、自然景观与个人感慨，构成一幅壮阔的历史画卷。艺术上采用赋法铺陈，对仗工整，用典精当，展现了作者『沉郁顿挫』的诗风。诗中将地理变迁与历史兴衰相融合，通过『一夕为湖地』的传说，暗喻世事无常的人生哲理。在描绘宴饮场面时，既有『管清疑警鹤，弦巧似娇莺』的精妙比喻，又有『兴来从请曲，意堕即飞觥』的传神写照。结尾部分『受谴时方久，分忧政未成』等句，流露出诗人历经贬谪后的复杂心境，体现了其『沉郁』中见『铮铮』风骨的个性特征。

注释

历阳：今安徽和县，传说中一夜陷落为湖之地。
霸王：指项羽，曾在历阳迷路。
亚父：范增，项羽谋士，封历阳侯。
沸井：历阳有名温泉。
乌江：项羽自刎处，在历阳附近。
柱史：指老子，曾为柱下史。
彭铿：彭祖，传说中长寿者。
濡须坞：三国时军事要塞。
鱼书：书信。
鹢首：船头，指代船只。
章华：楚灵王所建章华台。
鄂渚：武昌江边。
彭蠡：鄱阳湖古称。
大雷：安徽望江县大雷岸。
舂谷：水碓舂米声。
翠帟：翠色帐幕。
金茎：铜柱，指灯台。
骍：赤红色。
飞觥：传杯饮酒。
诘朝：明日早晨。
馀酲：宿醉。
亹亹：勤勉不倦貌。
飞甍：高耸的屋脊。
王浑：西晋名将。
谢朓：南朝诗人。
鸱夷：皮酒囊。
粔籹：古代点心。
茕嫠：孤寡老人。
菰葑：茭白根。
水葵：莼菜。
白珩：美玉名。
大彭：彭祖，指长寿者。

背景

此诗作于刘禹锡任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期间（约826-828年）。当时诗人已年近花甲，历经永贞革新失败后的多次贬谪。历阳作为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富含项羽、范增、曹操等历史人物遗迹，触发了诗人对历史兴衰的深刻思考。诗中融入当地『一夕为湖』的民间传说，以及作者亲身考察的风土见闻，在记述官场应酬的同时，也表达了关心民瘼、自省仕途的情怀，是刘禹锡晚年重要的纪游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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